序
“你知道一万小时定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任何人做一件事,只要经过一万小时的锤炼,就能从普通人变为某一领域的顶级人才。如果每天工作八个小时,一周工作五天,那么成为一个领域的专家至少需要五年。”
“那如果坚持做一件事,做了一万天呢?”
“你是指,27年来,每天都做同一件事,风雨无阻,重复了10000次?” “是的。”
“我可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这么坚持。六年前发明核电池之后,我连手机都不需要每晚充电了。”
“但是如果真的能坚持,希腊的记忆女神,谟涅摩叙涅就会为之感动,从而满足你一个愿望。”
“什么愿望都可以吗?我想发大财。”
“那可不行,说了是记忆女神的愿望,那么世俗的愿望她可不会满足。不过她会给那个人更重要的东西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她能帮他找回重要的人。”

谟涅摩叙涅
中
从记事以来,H就没忘过任何一件事。
她记得她婴儿车的牌子,洋娃娃的瞳色,到抱过她的每一个亲戚。
2001年的10月11号是重阳节,爸爸妈妈带着5岁的她去和亲戚们吃酒席,爸爸和妈妈坐她的左右两边,吃了白切鸡,水煮鱼,金菇肥牛和蒜蓉芥兰。芥兰有点硬,水煮鱼太辣了,金菇肥牛里的肥肉和瘦肉部分煮散了。最好吃的还是白切鸡,鸡皮白皙鸡肉滑嫩,姜蓉的咸淡刚刚好,她一口气吃了四块。亲戚们聊的东西她都不懂,她太无聊了,数着服务员进进出出一共21次,抢着买单的大人有三个,电视遥控器上的按钮,一共26个。
因为记性好,她选择了植物学专业,翻过一遍教科书,她记下了每一种植物的英文,拉丁文,和界门纲目科属种。从大学,到博士,再到研究员,她全身心投入工作,几乎与外界隔绝,除了研究,她的生活中没有其他人的影子。她过着最简单的生活,超市,家,研究所,一年去外地做一次田野调查。她不敢有太多的爱好,闲暇时便发呆或者冥想,因为外界的信息流会让她睡不好觉。她孑然一身把庞大的植物学知识收集,整理,发表到期刊。

她记得住她的一生,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,那个男人是怎么和她相遇的。
那是2043年的12月21号,她去亚马逊的雨林里做田野调查,结果出了事故,船被汹涌的河水掀翻了,向导也不知所踪。她醒来的第一个印象,就是被一个满身泥巴的男人背着走。男人叫M,他在礁石上摔倒后失去了记忆,除了自己的名字和H的名字外,其他一切都忘记了。他们风餐露宿,相伴着花了五天五夜走出了丛林。回到人类社会后,他被查出了阿尔兹海默症,没法自己生活。她心软,便把他带回了家附近的疗养院。男人的生活也还算能够自理,就是记忆如同金鱼一样,总是记不住最近的事。每天自顾自地叽里咕噜地念叨着她,大概因为和她相处的那几天是他仅有的记忆。
为了报答救命之恩,她每月便多了一个行程,去疗养院看他。

今天是2051年的5月12日,她提着一束花,跟门卫打了招呼,走进了他的房间。男人正坐在床上发呆,看到她来了,眼里便有了光,嘴角也咧开了。
“你今天很漂亮哦!”
她礼貌性地笑了笑,把花放在了床头:“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,我有事来不了,提前祝你生日快乐”
“哦谢谢…” 男人似乎对自己的生日并没有什么兴趣。“我这周表现不错,护士批准我出去一天,我们出去散散步怎么样?”
“也行?”尽管诧异于男人的请求,但她并不反感和他相处。“换换脑子远离工作也好” 她想。

男人跟着她走出了疗养院,蹦蹦跳跳,兴奋得像个孩子,对世界充满了好奇。
“这红红的小球是什么”
“这是冬青的果子”
“这个白色的毛球呢”
“这是蒲公英,白色的是它的种子,可以随风播散”
“树上的这堆东西是什么”
“这是槲寄生” “啊这个我记得,你跟我讲过,之前还在底下接过吻呢” “……”

她尴尬地笑了笑,心里有些不安。为了治疗他的失忆,疗养院给他采用了电击疗法,疗效不佳,甚至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不存在的事情。医生说可能是在心理引导的时候,记忆出现了嫁接,把他以前的经历和她嫁接到了一起。结果就是,他记起来的事都或多或少和她有关,他对她的依赖也愈发地严重了。
他很快意识到了她的尴尬,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沉默了下来。她随即岔开了话题:
“我们去荡秋千吧。”

在儿童游乐场,秋千在夕阳下闪烁,上面并排坐了一对中年男女。男人的手脚不协调,笨拙地尝试着荡起秋千,而她两腿绷直,两手发力,像小孩一样高高地荡了起来。M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矫健的身影,眼中闪烁着惊喜,轻声说道:“你还是那么灵活,真让人怀念。”
她假装没有听到。
天色渐暗,她领着他回到了疗养院。她拿出买来的蛋糕,点上蜡烛,给他唱了生日歌。“许个愿吧”
她说,“虽然还没到正日。”
他的神情突然郑重了起来
“H,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,几年前你把我带回人间,悉心照顾我,爱护我,我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。”
“到疗养院后,我找了一个本子记录时间,今天也是你两万天的生日,在你27岁那年,我开始做一件事,直到今天。”
他低下头,开始喃喃自语,烛光映照着他肃穆的侧脸。H被他奇怪的表现弄得不知所措,愣在了原地。片刻后,她的身体开始发出暗淡的光,随即光便消失了。
“今天的我也很喜欢你。”
话音刚落,与他一起度过的记忆如丝线般涌来,缝补了H的回忆。大学时的图书馆里,他和她一起度过了那些复习期末考的日子。他和她一起来的澳洲,他却没找到正式工作,只能呆在家料理家务。那些在家发呆的时光,都有他在一旁默默地陪伴。和他趁着田野调查外出旅游的记忆,一起爬山,潜水,看烟花的记忆,都涌了上来。那次丛林的遭遇,正是两人的周年纪念日。直到丛林的诅咒将他的片段精细地从她的记忆里剥离,从此形同陌路。
他吹灭了蜡烛,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原来她从未孤单过。

在亚马逊密林深处的遗忘河,H和M恋爱的喧嚣惹怒了阿佛洛狄忒,于是她降下了诅咒。在那里,她记起了自己的一生,唯独忘记了他。他忘记了自己的一切,却没有忘记爱她。
末

今天阳光很好。
清早的阳光照在了树上,槲寄生的影子映在了地板上。
耄耋之年的M坐在阳台上,他的皱纹舒展着,他的发丝闪着银光。
H从房间里走出,端着一个蛋糕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生日蛋糕,为了庆祝一个重要的日子。” H耐心地回答道,尽管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数万遍。
“可是我不记得生日歌怎么唱了…” M显得很沮丧。
“没事我自己唱。”
“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” 她合着拍子,自己轻微摇摆了起来。
M痴痴地看着她,轻轻地说:“今天你也好漂亮哦,我好喜欢你。”
他太老了,几乎不记得自己是谁了。但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,要陪伴守护她,要每天重复这一句话,告诉她他喜欢她。
H双手合十许完了愿,转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M,笑靥如花。她俯下身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谢谢你的喜欢,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。我爱你,全身心地。”
他的身上微微发出了光,和洒在身上的阳光交融在了一起。他的眼角有了泪,一滴,两滴,他开始啜泣。她抱住了他,轻拍他的后背,如同五十多年前一样。
“宝宝,欢迎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