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

算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挺自豪的,毕竟可以嚣张地说咱俩的情谊击败了100%我的同龄情侣。那一年我八岁,你一岁,谁也不会想到那么一个任性的决定,就决定了你的一生。

我实在是太久没有写文字了,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头好。如今你走了,散布在我脑海各处的记忆又慢慢地重新聚集了起来。我想用这个下午的时间,把那些碎片穿接起来,拼成你的模样。最好呢,能把他们烧掉,这样相忘于江湖,我才能收拾行囊,重新出发。

相识

与你第一次相遇是一个很震撼的场面:打开门,摔成两半的西瓜,遍地的西瓜汁和撕碎的报纸中夹杂着姑姑的怒吼:“阿布!你又干坏事了!”你夹着尾巴,灰溜溜地从客厅里慢慢挪了出来,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委屈,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忏悔。尽管是第一次见面,你却一眼看出了我是那个可以让你免于一顿毒打的救世主,并光速溜到了我的背后。果然,碍于我的面子,姑姑骂骂咧咧地去拖地了。这时我才从刚刚的震撼场面中回过神来,好好看了看你。

你是我当时记忆里见过最大的狗了,站起来比我还高,脸比我整个手掌还要长,满身的金毛熠熠发光。当时我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,因此给你理毛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。那个下午,我坐在地板上从头到脚给你理了半个小时的毛。然后让你起身,翻个身子,又理了半个小时。你似乎也很享受,眼睛半睁半闭,看起来快要睡着了。那个下午很安静,姑姑去睡觉了,客厅里只有我和你,阳光洒在左边的窗户上,反射在你的侧脸上,真的很漂亮。

在姑姑家过暑假的时候,带你出去玩是很有意思的:你是小区里的大明星,邻居们见到都会和你打招呼,摸摸你抱抱你,你因此也获得了不牵狗绳的特权。邻里间不会记住互相的名字,但是沾你的光,只要提起是“阿布的主人”,人们就知道说的是我们一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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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布和小丑八怪》

你喜欢用湿湿的鼻子闻我,我一开始以为是鼻涕,十分嫌弃,每次你凑上来跟我亲热我都要去洗手洗衣服。后来才知道那是鼻子自然分泌的水,慢慢地便习惯了。你熟悉了我的味道,也不会经常凑上来闻了,偶尔我在外面摸了其他狗,才会凑上来鉴别一下,看看我是不是有了“外遇”。

几天后爸爸来了,看到你也是喜欢得要命,想把阿布带回广州养。于是我们父子俩开始跟姑姑软磨硬泡,虽然姑姑很喜欢阿布,但是她也不愿意扫我的兴。看着我可怜巴巴的眼神,只能忍痛割爱,把阿布让给了我们。获得了一名新家庭成员的我们兴高采烈,隔天便收拾行囊,打道回府。从南昌到广州,爸爸和叔叔开了九个小时。那是一辆七座车,中间有一条过道,我自己一个人霸占着车后面的五个位置,你就安静地趴在过道里陪着我,到休息站便下车喝点水拉泡野尿,岁月静好。

一岁前,你走过的地方可能比某些狗一辈子都远:表哥从上海抱你回来,带到北京,再送到江西,来到广东,算是跑了小半个中国。但在我们家接手了你以后,你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广东。最远也就去到从化,花都转了一转。前半生你是一个漂泊的游子,可刚刚成年就定居了下来,当了一辈子“看门狗”,说起来也是有些遗憾了。

相知

回到家,妈妈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如同见了鬼一样,暴跳如雷:“你们父子俩怎么不经我同意就把这么大条狗带回来了!”刀子嘴豆腐心,虽然你的到来让妈妈的旧账上又多了一笔爸爸任性妄为的记录,每次吵架时都会翻出来,但是你每天的一日三餐她也负责到底。

妈妈还是很快的接受了你,从此我们从三口之家变成了四口之家。爸爸总是自嘲在家里的地位又低了一位,不过他也要承担起你干坏事时揍你的重任。按你之前的习惯,每天必须带你出去玩两次,一旦遛晚了,傲娇的你就会“干坏事”:沿着客厅的沙发边缘拉上一整圈尿,用尿骚味表达对我们的抗议。干了坏事,你的应对策略是“虚心接受,坚决不改”。装作一脸委屈的样子让我们不忍下手,但是无论爸爸揍你揍得多狠,你下次还是会变本加厉地把沙发当篱笆,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。天真的我开始以为你是实在憋不住了迫不得已,后来有一次意外出门了一整天,回来时发现家里干干净净,佩服你的膀胱容量之余,才发现一切的矛盾都是你为了准时出去玩而设下的套路。

训练你的过程并不容易,你对强制性的指令似懂非懂,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假装听不懂。这么多年,“坐下”这个简单的命令你也只在高兴的时候才服从一下。然而,对于你愿意做的事你完成得非常好。最值得我们津津乐道的是你会帮忙开家里的防盗门:门铃一响,你飞跃起来两脚搭在门把手上,门就应声而开了。自从学会了这个技能,你屡试不爽,熟能生巧,并且学会先观察门外的人,确定是家里人再开门。从此以后,我们家拥有了最早的人脸识别的自动门系统,从此出门便不需要再带钥匙了。

你的饮食习惯特立独行,你对一般的狗粮都不屑一顾,对我们吃的东西却情有独钟。这就导致我们每次得求爷爷告奶奶似的喂你吃狗粮。这和我童年的吃饭经历好像意外的一致……你很喜欢吃妙鲜包,我们偶尔会拿这些当奖励哄着你吃,拆开包装的时候肉香扑鼻,把我的口水都馋了下来,我忍不住偷吃了一块里面的鸡肉,结果一点味道都没有:犬类的食物没有放盐,让我大失所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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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督阿龟吃黄瓜。阿龟哥命不好,七年前冬眠的时候离开了我们。少了玩伴的你也变得有点寂寞。

你喜欢喝牛奶,夏天的时候我就把牛奶倒进冰盒冻成牛奶冰块给你吃,你一口吃两块的速度让我十分羡慕你的好牙口。而比起牛奶你更喜欢喝酸奶,很长一段时间你的食谱是酸奶拌狗粮,因为这样不用特地看着你就能自己吃完。小学五年级的时候,学校放学发了各种口味的华农酸奶,我都带回来给你喝。结果你对于这些奶全都不屑一顾:你对里面的人造香精嗤之以鼻。

不同于别的狗喜欢吃排骨,你更爱好于吃鱼,煲鱼汤的时候,我们会把鲫鱼背上的肉挑出来给你吃,背上密密麻麻的小刺对你毫无影响。于是我们成了吃鲫鱼的搭档,没刺的鱼腹归我,有刺的后背给你。每年你生日,我还会主张给你特地煲一锅鱼汤给你庆生,看你吃的欢快的样子,我们也很开心。

刚来家里的时候,吃饭时我经常把不喜欢吃的部分扔给你吃,比如胡萝卜玉米汤里的玉米,糯米鸡里的叉烧粒和炒饭里梆硬的青豆,久而久之,你学会开饭时就蹲在我座位旁讨吃的。这个习惯很不好,在爸爸的严厉批评下,我又花了几个月时间帮你改掉了这个坏习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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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母亲大人在喂狗》

年纪大了之后,你不再能吃那些高蛋白的东西,饮食也变得养生起来:最喜欢吃的是红薯淮山,跟爸妈的早餐完全吻合。因此不再需要特殊优待,每天多煮一个红薯就好了。

老实说,你一生里面吃的东西都跟别的狗不太一样:你对外面的一切食物不屑一顾,杜绝了吃到脏东西闹肚子的可能。一般狗爱吃狗粮,你要人软磨硬泡才肯吃下去。一般狗喜欢吃骨头和肉,你偏偏钟爱吃鱼。一般狗喝牛奶,你却喜欢喝酸奶。这种特立独行的精神,不知道是无意间惯出来的还是骨子里的骄傲,让你一生养尊处优,却让管饭的老妈叫苦连连。按每天半小时算,浪费在喂你吃饭上的时间也超过了两千个小时。如果按那个脍炙人口的一万小时的定律算,妈妈也算得上半个“职业喂狗师”了。

说了这么多你任性的地方,是时候该夸夸你了。

你是个人来疯,大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,你会叼一个乒乓球自娱自乐,给我们表演节目。转眼间,家里的乒乓球都被你咬得稀巴烂。于是你转战爸爸练习用的高尔夫球,但是高尔夫球太硬了,你一甩头差点把窗户给打烂了。我们只好专门买一桶网球给你咬,听着我们的喝彩,你会越跑越起劲,这就是我们餐桌上的余兴节目。冬天的时候玩累了,你会躺在餐桌底下,让我们的脚放在你身上,充当“狗工暖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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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冷的时候,夜里你会睡在客厅的沙发上,早上再偷偷跳下来假装无事发生过。但沙发上的狗毛和踢掉的垫子说明了一切。

你对我们的情绪很敏感,一旦我们之中有人生闷气,你就会跑过去安慰他。若是吵起架来,你就会成为调解员,但总是无条件地帮弱势的一方(我>妈妈>爸爸),惹得爸爸很吃醋。在情感上,你对家人和外人也分得很开,钟点工阿姨在我们家做了七八年了,你跟她的情谊好像也只是表面之交。而我出国一年多,一回来你依然热烈欢迎。

你在家里从来不叫,只有兴奋至极的时候才会吼一两声表达快乐。在路上见到别的小狗对你叫,你也是礼貌地避让开来。唯一一次我见你生气的吼叫,是在一个晚上,一个我不太喜欢的同学想来我家做客,碍于面子我勉强答应了。结果我们一进家门,我发现你对着那个同学狂吠不止,吵得整栋楼都听见了。你不理会我们的呵斥,专心地对着那个同学乱叫,直到他尴尬得落荒而逃你才停下。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当晚你为什么那么生气,如果真的是发现了我不喜欢那个同学,你又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。

周末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爬山,当时允许狗狗上山的火炉山成了我们的心头好。你爬的毫不费劲,先跑到最前面和爸爸会面,再跑回后面接应妈妈。你成了爬山队伍的看守者,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掉队。山峰最顶上有两块大石头,人们要手脚并用才能爬得上去,而你可以反复上上下下,如履平地,惹得人们竞相跟你拍照。登完山我们会在山脚下农家菜馆吃饭。熟络的一家店的老板也叫阿布,一次我们喊你“阿布”的时候老板窜了出来,闹出了一桩笑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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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我喜欢抱着你睡觉,但是爸妈嫌你太脏不准你上床。于是难得的一次机会,趁爸妈不在家,半夜我把你叫上床抱着你一起睡。你陪着我,等我一动不动看起来是睡着了,才慢慢地从我肩膀里抽出身子,轻轻跳下床,守候在我的房门口。

你的魅力让许多人爱上了狗。爸爸妈妈有在一起玩的很好的三家朋友,他们本来都从来没养过宠物,因为你的到来,他们纷纷养起了狗,一家养了吉娃娃,一家养了金毛,另外一家有缘收养了一只怀孕了的喜乐蒂,生下了几条可爱的小宝宝。原先谈狗色变的朋友,现在移民到美国都坚持要带上狗。不得不说,你在人狗和谐相处这方面做出了杰出的贡献。

感情生活

你是一位绅士,爱好打抱不平。在路上的如果看到两只狗打架,你一定会去帮那只小的。与其他狗相认时,也是彬彬有礼,展现狗生最好的姿态。帅气而绅士的你,身边本应该不缺女狗,没人能想到的是你打了一辈子光棍。对女生太过爱护的你,或许把交欢看成了对她们的一种伤害,因此从不越雷池一步。

你的第一任女友名字我已经忘了,暂且叫她小A吧,小A是只姿色不错的喜乐蒂,比你稍微矮一点,跟你可谓是门当户对,你们一起在华景的草坪上玩得很欢快。一次小A发情了,你围着她转圈圈,发出急切的求偶声,但是却迟迟不敢上前,两边的家长都看急了。过了半个多小时,你才做好心理准备,然而小A已经不耐烦了,在你扑上去的时候吼了你一声。你吓得拔腿就跑,从此灰心丧气,再也不敢对她有什么想法。

几个月没见,听传言说小A已经怀孕了,被一只路边窜出来的野狗强上了。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很遗憾,怜悯地看向你,而你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,傻傻地对我笑着。有时候,无知也是一种福气吧,如果知道了真相,你会不会趴在阳台上悔恨终生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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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任女友,emmm,可能只能算女性朋友。笨笨是一只开朗暴躁的沙皮狗,她算你最好的朋友了,每次你们见面都能在一起纠缠打闹很久,因为体型上的硬性差距,你们的关系并不足以让你们成为夫妻,笨笨甚至有时候会反骑你:我并不理解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,是单纯的打闹还是有意识地暗示你。无论哪种情况,你似乎都没学习到交欢的真谛。最终随着我们的搬家,这段感情也草草收场了。

前两次的失败让妈妈有些着急,秉着专业红娘的操守,她誓为你找一个妻子缘定终生(其实是想早点抱个孙子)。在网上发了征婚启事后精挑细选,找到了一位典雅端庄的相亲对象:小C。同为苏牧,小C虽然体型壮硕,但性格温柔耐心。双方家长都很满意这次相亲,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,双方相约于华农见面。短暂的行了碰鼻礼后,你如同几年前一样围着小C转圈,却不敢有所行动。“你倒是上啊……”妈妈皱了皱眉,你听到指令发起了进攻,于是奋力抱住了小C ……的一条腿。“你抱一条腿有什么用啊!抱住腰骑上去啊!”妈妈气得几乎要晕了过去,只能亲自动手帮你调整姿势。到这一步了,眼看生米已经被强捏成熟饭了,然而你好像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,抱了一会什么也没做就跳下来了。

夏日的午后,我和小C的妈妈在一旁看得呆若木鸡,尴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: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。经过了两个小时的尝试,妈妈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,给你判了死刑:“你就活该单身一辈子。”

我时常在想,作为别人眼中的高富帅,究竟是为什么会终身守贞?每次为你感到可惜的时候,都有点分不清故事的主角是你还是镜子中的我,毕竟我们俩的故事实在是太像了。我能得到的唯一结论是:绅士过头也不是什么好事。像你一样,太过于在乎别人的感受的话,最后受伤的很可能是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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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别

残忍地说,在我的记忆里,两三年前我熟悉的那个阿布就已经死了,留下的,只是一尊腐朽的躯壳。

我没有见证你最后几年的光辉岁月,身在异乡,只能通过电话的只言片语了解你的生活。十一二岁时,你出车祸被轧断了一条前腿。接腿手术也不是很成功,从此你过上了大半年的瘸子生活。但不得不说,狗的恢复能力是真的强,一年后我回来,你已经健步如飞,断腿也完全长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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嫌弃你是由口臭开始的,多年的牙周炎随着衰老开始恶化了起来,你的嘴巴就像一个移动的垃圾桶,无论怎么漱口洗牙都无济于事。滴下来的口水甚至会腐蚀家里的木地板,拿抹布拖过还是会留下印记。在口臭加剧后,我们只能把你关在阳台上,因为只要你一进来就会带来一阵腥风。

听妈妈说,你衰老的过程其实很快,不知道是哪一天,你突然就跑不动了,再叫你的时候只能慢慢踱步过来,你的眼睛和耳朵也越来越差,在远处怎么叫也听不见。以前我们出去散步,只要我们一叫,你就从草丛里冲出来,跑到我们前面等我们。而现在你老了,变成了我们在屁股后面赶着你走。遛弯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,因为你走得越来越慢。到之后,作为老年人你的膀胱功能也出了问题,一天两次经常到后面憋不住尿。我们只好在中午多加一次遛你的时间。早上尿急的时候看到爸爸,因为害怕,你不自觉的就会尿失禁,在地上画一大块地图,爸爸气也不是,笑也不是,只好赶紧带你出去,回来后再处理你干的“坏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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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说,老人不能自理的时候总是招人嫌的,我慢慢能理解这种心情了。尽管曾经的你给我们带来了无数的欢乐和喜悦,当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变成了一种负担时,也不免渐渐对你产生了不满。你很懂事,知道自己臭得招人嫌弃,也不再主动凑上来亲热了。只能坐在阳台上,呆呆地望着屋内的一家人吃饭,眼里充满了失落。

当你三四年前开始变老时,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,把每一次与你的相见当成最后一面。每次分别前我总对爸妈说,你可能捱不过这个冬天了,但你精力充沛,捱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考验。当新的年代来临之际,你倒在了黎明的前夕。

那是国庆节的时候,爸爸妈妈要出去玩,谁来照顾阿布又成了一件麻烦事。妈妈主张让邻居来照顾,而我和爸爸不想麻烦他人,坚持想把你放在宠物店。因为你很恋家,在宠物店看不到熟悉的人,你的意志会很受折磨。我深知这一点,但是想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劫,你要能顺利通过,便还能再过几年快乐日子,过不了,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
你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劫。

妈妈说,回来前宠物店突然给她电话,说你站不起来了,食也不吃水也不喝。于是他们火速赶回了广州接回了你,你就像一尊还有微弱气息的死尸:双目失明,双耳失聪,全身都是在地面磨破的伤口。感觉到妈妈的气息,你止不住的流眼泪,流了一天一夜。你肯定误解了我们,以为要在你老了的时候抛弃你,我们没有。

那个周末,我从香港抽空赶回家见了你最后一面。那是我第一次看一条狗濒死的样子。你躺在地上,两眼无神,对我的到来没有一点反应。明明是大热天,你嘴巴紧闭,只有胸脯在有规律的起伏。我们破例让你来餐厅陪我们吃饭享受空调,你便躺着看着前方,偶尔眨一下眼睛表明自己还活着。

我跟爸爸说,你看着挺痛苦的,要不就趁着周末方便把你送走吧。爸爸想了想,觉得你还能撑一段时间,“既然是我把它接回来的,我也有责任陪它走完最后一程。”我只好让他独自处理你的后事。

农村里的人说,土狗是有灵性的,大限将至之际他们会离开主人的家,在附近的丛林里静静地等待死亡。你显然也有这样的觉悟,一个星期后,你嘴巴紧闭,不再吃我们喂的任何东西。虽然全身器官衰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,你依然一声不吭,面色平和,仿佛睡着了一样。万般无奈之下,爸爸只能把你送去安乐。

你的故事讲完了。

总的来说,你作为狗的一生还算圆满,去过许多地方,交了许多朋友。你最爱的人一直在你身旁,陪你走完了最后一程。虽然至死也没有体验到交媾的欢愉,但还是比那些出生就绝育了的朋友们幸福许多。看你的最后一眼,你目光平和,应该心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。

失去你的那段时间还是有点失落的,为了不再难过,我尝试着忘记你,尝试着把你的部分从我过去十几年的记忆里剥离,然后发现,没有了你,我的记忆支离破碎,我便不再是我了。把你写下来的最终目的,也只是为了不忘记我自己。

我真的好想你。

想你每天出去玩时的兴高采烈,想你在草坪上飞奔时的英俊身姿,连你生闷气时在家里留下的罪证,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可爱。

想回到那个夏天的午后,和你一起躺在姑姑家客厅的地板上,斜阳照进来,你的毛发闪闪发光,我帮你梳毛,你舔着我的手,在那个世界,好像只有我们两个相互依偎。

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,我还想拥抱你一次。

もう少しだけでいい

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

あと少しだけでいい

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

もう少しだけでいいから

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

もう少しだけでいい

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好

あと少しだけでいい

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

もう少しだけ くっついていようか

再让我们相互依偎一会吧

眼睛模糊了,眼前科大的海景变成了大草坪,夕阳下仿佛看到了你在远处玩耍。我一声轻唤,你边披着霞光飞奔而来,扑在了我身上。

就像十年前的每个下午那样。

与你一起度过的5221天 · 配图 10

2020.1.2